妩对余杭县廨的印象还只停留在从前好逸恶劳的层面,适才也并未指望他们,只盼望这群人狐假虎威的势头能多唬一阵。眼下见他们这般训练有素,不禁微微愣怔。
匪首肩上受了一剑,袍服骤裂。
这人武功算不得高,身上伤疤却多,桑妩看清那新伤下的旧伤后,忍不住蹙了眉。
裴序的剑已横到他项前,冷声逼问:“还不打算告诉我,你家主人是谁?”
匪首不惧反笑:“你莫不以为只你有后手?”
“裴四郎,早与你说吧,我家主人爱惜你,我却从未打算让你活着离开!”
“船上这些,不过放松你警惕罢了。”他喝道,“弓箭来!”
江岸芦苇荡中忽冒出许多黑压压人头,身后负箭囊,手中持弓,粗略计,大约有三十余人,亦都蒙着面衣,沉沉露出一双眼孔。
那目光比船上这些喽啰锋利得多,俱都带着浓浓的杀戾之气。
桑妩呼吸一颤。
纵这些捕手经裴序这段时日的约束,纵裴序有锐不可挡的杀势,也不可能抵得过这些人。
他耗在这里,两个人谁也不能离开。
无论裴序放不放弃仕途,都要取他性命……这是什么样的阴私啊。
桑妩确实不懂官场,更不知局势,但她看得出来,眼前这朝夕相处的青年非是那些酒色蛀虫,是真的心系社稷。
这朝廷需要他。
桑妩掐了掐掌心,深吸一口气,抬眸:“郎君!”
“从水下走。”
对上投来的视线,她含泪一笑,“裴四郎,你应抽身。”
裴序眸光微凉,片刻,收剑转身。
匪首见他如此干脆,一愣转头:“你不是裴八娘?”
不过他很快释然,笑道:“管你什么娘,既来了,今天谁都别想——”
银光闪过,他笑声戛然止住。
裴序一剑解了她手上绳索,又一剑解了她脚上绳索。
手脚被紧缚而血液不通的冷胀渐渐缓解过来。
桑妩垂眼,怔怔看着桃色裙衫溅上的点点殷红。
匪首倒在地上,肋间有剑,身下有血,呼吸残喘。
她颤声问:“他、他……”
裴序道:“他会死。”
桑妩呼吸都顿住:“你不是还想审……”
片刻,又急切道:“那也走不了!”
裴序从没见过她这个模样,语速很快,却条理清晰。
她道:“你难道没看见那群人的眼神?他们只想杀你,并不想谈条件!我于你,只会是拖累,你走了,或许他们见我无用……”
裴序打断她:“桑妩,你现在可还信我?”
桑妩动了动唇。
循着他的目光,看向河面。
水流滔滔。
不算特别湍急,但……这种流动的活水又将那段窒闷咸腥的记忆逼了出来。
她忍不住后退一步,闭眼摇头:“我……”
“我还是不行。”
她已是十足冷静,但生理性的畏惧违抗不了。
她摇头:“别拖了!你……”
话音未落,裴序遽然拉住她纵身一跃。
紧随其后,数道箭矢破空的啸音。
桑妩反应过来时,脚不着地,目不能视,浑身被冰冷咸腥的江水包裹。
下意识地挣扎,冷水倒呛进肺里,胸腔一片火辣辣地疼。
这非是涵碧池那样不及人高的水潭,人处江心,周遭也没有可以借力倚靠的石头。
她只觉自己不是被江水淹没,而是无穷无尽的恐惧。
脑中轰鸣,心跳剧烈。
越挣扎,越往下坠,意识很快模糊,幼时罗刹江1观潮落水的记忆却清晰起来,令时间都错乱。
恍惚中,有温热坚实裹挟住了她,托举着她向上。
破水而出的瞬间,空气重新进入身体。
二人已顺水飘出一段距离,杀喊声从远处传来,隐隐失真。
只血腥味萦绕不去,水面荡开一片殷色。
刚才强使自己不看她,眼下,裴序第一时间垂眼检查。
她完好无伤,只是受了惊,暂时晕厥。
他沉沉松了口气。
看着那苍白面色,光只想想刚才场景,便觉窒息。
若真是八娘,应早就吓得说不出话,这也才是女眷该有的反应。偏她那般冷静淡然,不惧说出:“裴四郎,你应抽身。”
那时裴序看着她的眼睛,不是以退为进,她是真的这么觉得。
他早该知道,她并非看上去那般柔弱。
裴序清隽眉眼愈冷。
什么样的人,竟龌龊至对女眷下手。
万蓝已被重新抓获,且他一小小参军,岂有能力豢养这么多杀手?
那匪首口中“主人”,究竟是谁?
环境嘈杂,一时思绪纷乱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