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船一叙?”
纪斐实在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唐嘉玉,唐嘉玉亦始料未及。唐嘉玉扫过他身后那群人,并未靠岸,而是命人抛下绳索,拉纪斐上来。
叫温慧的女子剑眉大眼,颧骨微高,眉宇间有一股英气,是队中另一个主心骨。她看向船上,正好和唐嘉玉视线相对,唐嘉玉亦冷冷审视着他们。
温慧看出唐嘉玉在防他们,她嘴唇紧抿,劝道:“纪斐,不可,万一她对你不利怎么办?”
纪斐却毫不犹豫接住绳索,绑在木头上,对温慧道:“她不会的。你带着他们去将木筏撤了,千万不可轻举妄动!”
温慧见纪斐再三回护船上的女子,用力瞪了他一眼,骂道:“是我多事了,你爱死不死,随你便!”
说完,温慧就冷着脸走了,纪斐无奈地挠挠头,在后面喊道:“你们小心,晚上看不清,别掉水里!”
温慧理都不理他,等上了船,还有另一个女子的冷嘲热讽等着他:“呦,这不是大王吗?失敬失敬,还请大王高抬贵手,饶我这一船老少的性命。”
纪斐无奈道:“姑奶奶,我错了还不成?我也是没办法,要不是淮南横征暴敛,大家实在活不下去,我们也不会出此下策。不信你看,我只布了木筏,没放铁钉。”
唐嘉玉朝前面扫了眼,纪斐倒也没说错。她脸色稍微好看了些,纪斐暗暗松了口气,继续道:“我并不打算破坏船,只是想和过路商船征些口粮。现在经过的船都是去淮南做生意的,发国难财的,能是什么好人?对这等奸商没什么好客气的,十袋粮不影响他们赚钱,却能救很多老人、孩子。”
唐嘉玉让其他人先退下,她也不邀请纪斐进舱,就站在船头,教所有人看个分明,避免不必要的误会。她问道:“姑且再信你一次。你为何在此处?这些人又是谁?”
纪斐想到这段时间的事,叹了一声,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。晁家二房上京告御状那天,我本在家中养伤,听到有人污蔑你是假公主,气得不轻,连夜出城给你传信,没想到阴差阳错逃过一劫。我走到半路,听说你和李昭戟坠崖死了,我终于意识到这桩事从头到尾透着不对劲。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,怕是那位要卸磨杀驴,清算和你有关,或者说僖宗有关的人。我赶紧回洛阳找阿父,在城门外被白将军拦住。”
“白将军?”唐嘉玉惊讶,“可是白鹤泽?”
“是。”纪斐点头,“白将军奉阿父之命,在城外拦我。我才知,原来那把火是父亲自己放的。父亲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,提前变卖了家产,安排纪家的女眷搬到别院,等风头过后返乡。父亲以死相护,我岂敢糟蹋这条命?洛阳是容不下我们了,听说淮南战乱,什么地痞僧道都敢扯大旗起兵,意图效仿李鸦儿。我和白将军一合计,就往淮南走去,寻找新的机会。”
然而进入淮南,他们却看到尸骸枕藉,饿殍遍野,人肉之价,廉于犬羊。
兵罢淮边客路通,乱鸦来去噪寒空。
可怜白骨攒孤冢,尽为将军觅战功。
数日不见,纪斐似乎成熟了许多,平静讲述着他们在路上看到的惨状:“我们路过泗州,城里屠割活人以供朝夕,我们问此皆君之邻里,朝夕相见,何心竟下此手?答曰,我不食人,人将食我。我们看不下去,带着不忍食人的乡亲百姓,一路辗转求活,在都梁山找了一个易守难攻的山口,安营扎寨。贺阙为了钱,秋收后掠走大量粮草,囤货居奇,操纵粮价,泗州亦无粮可食。白将军带领寨子里的人开荒垦田,但麦子刚播下去,还没收成,我们只好出来为大家寻找过冬的口粮。”
唐嘉玉想到纪晏自焚而死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,闷闷得喘不过气来。唐嘉玉垂下眼眸,默了片刻道:“怪我思虑不周,连累了纪家。”
纪斐虽然悲痛,但也知道事理,这件事怪朝廷、怪皇帝、怪宦官,唯独不该怪唐嘉玉。纪斐拍了拍唐嘉玉的肩膀,道:“这是父亲自己的选择,与你何干?还没有问你,你为何在此处?”
唐嘉玉三言两语,简单说道:“我坠崖后侥幸没死,被周伯所救,藏在渔村里养伤。但我们不慎暴露了踪迹,刘景祁的追兵追了过来,我不想再连累人,带着全村人一起逃。多次辗转,到了这里。”
短短几句话,其中又有多少凶险艰难?纪斐叹气,问: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周伯的儿子被征走了,我要带他去扬州寻家人。”
“之后呢,可有去处?”
唐嘉玉不语,反问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同为失乡之人,去我们寨子怎么样?”纪斐道,“你不能一直带着这些村民流浪,总得安稳下来。寨子里都是一样流离失所的百姓,大家彼此照应,亲如一家。白将军还办了学堂、医馆,村里孩子都可以去念书,分文不取,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,也可以去医馆取药,一应花销都从公田走。”
唐嘉玉确实想过如何安置这些村民,如果有安全和睦的村寨,搬过去也未尝不可。最重要的是……唐嘉玉问:“你说你的寨子在都梁山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