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宗望准备南下救援蒲察石家奴时,大名府的风还很冷。
宗泽又穿起了他那件旧衣,虽说洗褪了色,可它原本就只是一件褐色的夹袍,褪色也不能令它更朴素了。
这衣服穷酸是次要的,主要是它经不住寒气,因此岳飞走进宗泽朴素的书房时,宗泽正在奋力去翻炭,想让火盆更暖和些。
一翻炭,炭灰就蒸腾起来,扑得凑近烤暖的老人灰头土脸。
“天尚寒,”岳飞说,“宗帅须多加几件衣裳。”
宗翁胡乱用袖子擦一擦脸,边擦边摆手:“我身子骨结实得很哪,用不着那些厚衣裳。”
岳飞还是不放心。
“在下记得,殿下曾赏……”
宗泽的袖子就放下了,捻捻胡须,笑一笑。
“不瞒鹏举,我老迈昏聩,筹措粮草不比年轻人,只好将那些衣袍变卖了,”他停了停,又很幽默地说,“灵应宫女道们的手艺是没得挑剔的,大名府中,实为翘楚呀!”
他穿着旧袍子,坐在已经磨破的褥子上,笑呵呵的模样像是说一件很轻松的事。
可哪有那么轻松呢?
岳飞就说:“宗帅,眼下也不须那许多粮草……”
宗泽脸上的笑容就被很严肃的神情取代了。
“没有粮草,如何集结兵马,阻击金寇?若不能将金寇留在河北,殿下岂非要受两面合围?”
殿下,殿下!
这不仅是在救殿下,不仅在救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,哪怕她亲切聪慧,与他们相熟,尤其宗泽在心中总当她如孙女一般偏爱,可这不仅仅是偏爱!
殿下所领西军已经是大宋最后的机动军团!
宇文时中没有那么支持她,宗泽则是偏爱她,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做出同样的决断,不惜一切代价,阻击完颜宗望的东路军。
岳飞说:“宗帅,不可!”
宗泽已经几乎雪白的眉毛紧皱着。
他说:“为何不可?”
“宗帅欲在何处与完颜宗望决战?”
“自然在信德府。”
信德府(邢台)是完颜宗望在河北停留的最后一站。他带走的主力约三万人,这个兵马数目能够继续保持住对真定城包围之势,也能让他发动一次对西军的决战。
与十几万西军比起来似乎不算多,但在河北的所有人都知道完颜宗望的份量。
“临城已有人试过了。”岳飞说。
“不过是一县之兵,”宗泽说,“我河北岂无人乎!”
他说这话时,须发都要直直地竖起来,双目里仿佛要迸开火星。
岳飞便不说话了。
他们的关系很好,宗泽是从蜀中赶过来的,他是个操劳又细心,耿直又善良的老人,灵应军里的年轻军官都将他视为祖父一般敬爱,岳飞在公主麾下后,也十分了解这位老人的脾气。
得等一会儿,等到宗泽气消了。
其实也要不了多久,因为这位老人又下意识向炭盆挪了挪脚。
岳飞低头将那个炭盆往宗泽的方向推了一下。
老人就叹气了。
“鹏举,你做得对。”
在完颜宗望路过的大部分城池或是邬堡,大家都只将头缩起来。
这也是长公主临走前反复叮嘱的。
“若是完颜宗望亲至,你们不要自作主张,要忍耐,”她说,“没有完全把握,千万不可出击。”
但临城的县令就没忍住。
这人原本该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金军打着旗帜从他的土地上走过的,可他看着金军走了那么久也不歇一歇,他心里就犯嘀咕了。
这支兵马显然是急行军,走得快,而且营与营之间也是断断续续的,一看就知道状态不比平日——那急行军怎么就不能埋伏一下呢?
虽说他只有两千士兵,可他是以逸待劳,突然冲出袭击一下,怎么就不能阻住金军的去路呢?
城中也有县尉,自从公主来到河北后,没事读一读兵书,也能充当半个军师,就提议:不如推演一下吧?
城中的两千兵马大概是什么水平,比义勇好些,勉强算正规军水平,关键是有士气;
地形自然是熟悉的,袭击时辰也由他们选;
这就算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。
但连续推演了三次,军师都说:“金军唐县一战,而后又有真定城大战,皆在天下人眼中,如此锋锐,咱们这一仗,恐怕凶多吉少呀!”
县令说:“他们疲惫不堪,怎能与平日相提并论?再算一次!”
军师再算,这就算出胜率了。
他们认认真真地讨论了一次该怎么突袭,原本应该告知知府,但现在金军突然出现,这算事急从权,他们果断出兵也不算错嘛。
大家吃了一顿饱饭,穿好了二手的甲,拿好了附近铁匠们群策群力锻打出的矛,两千兵马分作两队,第一支兵马从西边出城,第二支隐蔽些,过半个

